大学留学并留校任教,现任海城联合大学经济学院的客座教授和荣誉院长在如此年纪能取得这样成绩,确实是个人才。不过,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无论如何,他都要感激那位在京城里含辛茹苦操持家务,供他留学西洋的贤妻哪。」
老人的嗓音沉缓沙哑,偏又滚滚殷雷,从陈曼卿心口碾过。震荡所及,她脑中忽化为一片空白,只有老人不依不饶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脑子里回响:「你与王督军的公子闹离婚是不错,可闹了十多年下来,毕竟也没有真的办成。现在,你寻个情人,偏又寻了个家有贤妻的有妇之夫,名不正、言不顺,这是要给那些街头小报寻乐子么?堂堂尚云铺的陈老板,海城十大女杰之首,怎么连这种事情都辨不清楚?」
「不,他不是」
「不是?」
老人摇摇头,再次抛出一张照片。当照片上,两个相互依偎,荡漾着满脸幸福的男女映在陈曼卿眼中时,所有的坚持都崩溃掉了,她看到了上面虽青涩,却明明白白是王子章的英俊的脸,还有那一行清晰的印刷体小字:
王子章先生与徐玉兰女士新婚之喜。「你糊涂啊!」老人的叹息声里,照片上另一位秀丽温婉的女子,唇边的笑容,仿佛也生了针刺,而与之并排而列的,那沉醉痴狂的自己,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受人耻笑的低俗而淫乱的娼妓。
「曼卿哪,你可明白了?」
女人僵硬地扭过脸来,她神智昏昏,只觉得对方那可憎的面目已经模糊掉了,那叹息般的声音虽不动听,却无论如何都要好过照片上那两次出现的男子。
这念头方出,她心中却是一清。多年历练使她在即使自失自弃中,也保留着基本的清醒,再看那以长辈自居的老人,依然是那苍老可憎的面孔,那昏黄的眼神里,并没有长辈的慈爱,有的,只是难以测度的阴沉。
然后,她便笑了起来,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讽刺:「多谢殷伯伯的提醒。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
老人垂着脸,略一摇头:「你仍不明白,为什么以你的聪慧,竟然看不透这么一个三心二意的男人其实这是病,是病就要治。」陈曼卿秀眉微蹙,心中莫名地有些烦燥。她当然明白,老人用这法子邀她到此,必有所图,可是现在她实在没有心思去想太多。她此刻最强烈的念头,就是飞奔到楼下,去向男子验证老人所述的一切。
她深吸口气,摆低了姿态:「伯伯」
她准备借着表面关系的贴近,客套几句,及早脱身,可老人却用手杖在地毯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闷响。女人心头一紧,当下便说不出话来。
老人这才缓缓开口:「讳疾忌医的害处,曼卿你这样的聪明女人,应该很明白。是不是?」
说着,老人抬起头,昏黄的眼珠里,依然没有什么光亮,陈曼卿却觉得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抓着,越箍越紧。
她沉默了会儿,方勉力回应:「伯伯说的是。」声音极低极细,甚至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老人微微点头,随后却不再说话。陈曼卿讶然看去,却见老人眼皮低垂,乍看像是闭目养神,可细看去,那目光竟盯着她旗袍分叉处露出的半截小腿。她本能地想缩脚,这时候,老人伸出了那根细长的手杖。陈曼卿屏着呼吸,眼睁睁地看那杖尖探过来,轻轻点在她细滑温润的脚面上。
今夜,她穿着一对墨色织锦缎尖头鞋,短高跟,两根细扣搭绊,是海城上流社会的经典款式,与同色的乔其绒旗袍搭配,极见端庄雅致。而此刻,手杖杖尖正点在两根搭绊的中间,隔着薄薄的真丝长袜,包着黄铜的杖尖既沉重,又冰冷。
陈曼卿朱唇微张,那一声惊呼却堵在嘴边,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脚面上的手杖似有千斤重,压得她的腿脚动弹不得。
杖尖稍停了一会,便贴着长袜,缓缓移动。在后搭绊上勾了一下,轻打在她的脚踝上。
她终于让那声惊呼冲出了口:「五爷!」老人没有在意称呼的问题,他操控着手杖,淡淡道:「不要说话。」陈曼卿猛地一窒,这时候,杖尖已在她曲线优美的小腿上,滑行了一段距离。那冰冷坚硬的触感隔着一层薄袜,清晰地印在肌肤上。她微微颤抖,却突然失去了移动的力气,只能僵硬地坐在长椅上,看着手杖慢慢上移。
昏暗的灯光下,这根黝黑细长的棍子,似乎化作老人枯干的手指,在她的小腿上慢慢摩挲。
终于,杖尖挑中了旗袍的分叉点,被隔在膝下,没有再动弹。这时候,老人抬起头,冲着惶惶然的女人,微微一笑。
皱纹叠摞的笑容烙进陈曼卿的眼底,这一刻,女人忽地明白,不管老人之前说了什么,有什么目的,现在,图穷匕现,他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自己已经跳进了陷阱——为了一个发霉的饵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