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白给李娟父母和校长打完电话报平安的电话时,看见他还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便去食堂摸了两个鸡蛋:“吃吧,这还是你捐的。”
许明昱放下水杯,一手拿着一个鸡蛋轻轻磕开,递回一个给他。
“李娟妈妈说的那些,你不用完全放在心上。”余白低头认认真真地剥着鸡蛋。
“为什么?”许明昱不解。
脸侧滑落的发丝有些遮挡视线,余白伸出根手指将它们别到耳后,柔声道:“这世上有很多像小娟这样的孩子,山区、高原、甚至非洲沙漠,他们毋庸置疑是可怜的,你可以出于同情,力所能及地帮助他们,但这并不能成为强迫你的理由。”
余白用一张纸巾接住剥落的蛋壳,将煮得白嫩光滑的鸡蛋放到许明昱手里,又拿过那个被许明昱捏来捏去,半天没动的,道:“慈善之所以称为慈善,因为那是完全主动且发自内心的,不求回报的慈悲善意之举,要是半点出于强迫,就成了绑架。”
许明昱小口小口咬着鸡蛋,侧头凝视余白侧脸,胸中好似有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在晨曦的微光中泛起阵阵涟漪。
余白的眼珠被日光映照,如同蒙上一层琥珀色的琉璃,他神色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此此刻看起来愈发显得脆弱,仿佛只要轻轻一碰便会破碎。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说出来的话却那么温柔有力。
余白耐心地等着他把那颗鸡蛋啃完,又将手里新剥好的递过去:“所以不用纠结,明白吗?也别难过了,帮助他人前也得先照顾好自己,吃完去休息吧。”
他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久违地在许明昱脑袋上揉了一把。
学生们渐渐多了起来,你追我赶地跑进校门,有些路过Cao场时会投来好奇的目光。
许明昱有些留恋地,小心回味发丝上残余的温暖触感,将剩下的半个鸡蛋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去睡觉了。”
上课铃声准时响起,大概是心境所致,许明昱觉得,今天那破喇叭里发出的声音好像没那么刺耳了。
他拿着浴巾走进浴室,打算简单冲个澡,水淋在身上时忽然脚腕一疼,低头才发现,脚腕被木板卡过的地方有道破皮的伤口,不严重,但还挺疼。
人的感知有时就是这么神奇,受伤的一瞬间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直到瞧见了鲜血涌出,才像经过一场漫长的梦游被人叫醒般,察觉钻入神经的疼痛,
许明昱换好干净衣服,倒在枕头上,盯着斑驳的天花板出神,那干枯瘦削的妇人跪在地上哀求的愁苦模样如幽灵般,总在眼前晃荡。
她只见过许明昱一面,不知他姓甚名谁,年龄几何,就从别人嘴里听说这是个会给孩子们新衣服穿的好心人,便将女儿全部希望系于他的同情怜悯。
并非道德绑架,也不是异想天开,这是她没有办法的办法……
想到这里,许明昱脑中灵光闪过,诈尸似的从床上弹了起来,胸中平静流淌的湖水骤然掀起轩然大波。
曾经他便简单分析过,按照时间纵向比对,余白的行事作风变化很大,有些甚至自相矛盾。
少年时的余白会对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寸步不让,比如教训那跟屁虫一样的小孩,让他自己乖乖坐进教室上课,也比如逼他接受领养。
然而现在,余白的做法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逃避,从搬来s市,到面对自己的纠缠,到一声不吭地离开。
但如果,这看似相反的逃避,其根本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是余白的另一种“寸步不让”呢?
余白清楚他无法为许明昱的未来提供半点助力,好容易辛苦攒下的身家也因为工作室经营不善而赔了个干净。
而许家不同,美院那场展会余白是看在眼里的,许云栋和董蕙就算手段不干不净,可以他们的地位和财力,指缝间漏出的丁点的东西,都是余白拍马都赶不上的。
虽然余白和妇人不同,他哀求的方式是以退为进,试图用消失配合许家放出的谎言,让许明昱成为真正的许家儿子。
许明昱从床头柜里拿出张知予的那份论文,翻看片刻,给唐律师拨了个电话:“两件事,第一帮我查一下c市福利院是什么时候拆的,第二把s市美院周崇老教授的住址发给我。”
不知过了多久,许明昱是被脚腕上冰凉而轻柔的触感碰醒的,刚想缩回脚,便听熟悉的声音响起:“别动!”
余白手里捏着根棉签,正坐在床尾给他涂药。
“几点了?”许明昱乖乖放松力道任他动作。
“早放学了。”余白放下药瓶,又拿起创口贴,仔仔细细地贴了上去,“怎么受伤了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