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叁日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雾气从远处漫过来,将那片无边无际的海遮得朦朦胧胧。
晨光还藏在云层后,只露出极淡的一线青白,椰林的影子便已经先一步醒来,在沙地上投出一片摇曳的暗影。
段明霜蹲在火堆旁。
她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正拨弄昨夜留下的灰烬。
灰烬已经凉了表面,可深处还蓄着一点不肯死去的温度。
她拨开一层白灰,探头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探了探灰下的沙地。
火种还在。
她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灰烬下面,一点暗红色的火星慢慢亮起来。
点星火像一只被惊醒的小兽,瑟缩了一下,又固执地亮着,映红了段明霜的眼底。
段明霜眼睛一亮,立刻添了一小撮早就备在旁边的干椰棕。
她添得轻轻地,怕压灭了那一点微光。
火苗腾地窜了出来。
橘红色的舌舔上细枝,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她弯着眼睛笑。
“成了。”
段明霜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棚子。
里面很安静。
苏清砚还没有出来。
按照她们的分工,今日轮到苏清砚先去看chao水。
段明霜没有立刻起身去做自己的事。
她盯着那片海雾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今日的海,似乎有些不一样。
风比昨日更弱。
云层却比昨日厚。
远处海面泛着一种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灰色,像一块蒙了尘的旧绢,平展展地铺到天边。
她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心里隐隐有些不踏实。
她站起来,正准备去叫苏清砚。
身后的帆布忽然被掀开一角。
苏清砚从里面走出来。
头发还没有完全束好,只用竹簪随意挽住了一半,剩下的长发垂在肩后,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
晨光尚淡,她的眉眼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点刚刚醒来的慵懒。
那身旧青衣上还沾着几根干草叶,衣带松垮垮地系着,露出一小截细瘦的锁骨。
她看到已经烧旺的火,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你起得早。”
“嗯。”
段明霜把手里的木棍扔到一旁。
“火已经生好了。”
苏清砚走到火边看了一眼。
“烧得不错。”
段明霜顿时抿唇笑起来。
“我现在可是熟手了。”
苏清砚点头。
她抬头望向海面。
“今天风小。”
“我也觉得。”
段明霜迟疑了一下,还是问。
“这是不是好事?”
苏清砚走到海边,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shi沙,又抬头看天。
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把风、云、雾、沙子的chao气,都放进心里称了一称。
片刻后,她才道。
“未必。”
段明霜跟过去。
“为什么?”
“风小,不代表海平静。”
她指了指远处。
“看云。”
段明霜眯起眼睛。
她如今已经知道,苏清砚让她看的时候,就一定不是让她看“好不好看”。
于是她认真望了许久。
灰白色的云层一重压着一重,低低地垂在海面上,像谁把整个天空都往下按了按。
远处的天很低,低得几乎触手可及。海面也灰蒙蒙的,没有前几日那种清透的蓝。
“是不是要下雨?”
“有可能。”
“下雨不是好事吗?”
“若能接到水,是好事。”
苏清砚站起身。
“若雨太大,便不是。”
段明霜心里微微一动。
她看着苏清砚。
又看了看头顶厚厚的云。
“那我们该怎么做?”
苏清砚转头。
两人的目光在晨雾里撞上。
段明霜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以前总是问。
“为什么?”
“怎么办?”
“你说。”
她很少真正问“我们该怎么做”。
那字里,已经不是单纯的依赖。
她把自己放进了这件事里。
苏清砚看着她。
片刻后,神情慢慢柔了一点。
“先检查水。”
“然后呢?”
“把能装水的东西都拿出来。”
苏清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