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郦璟便也取出自己那副昔日不离身的铜钱面帘,交予狗娃道:“好了,你且听我姐夫的话,他叫你莫怕,你就莫怕。道爷我是天才,不收废的。你还小呢,先好好长大。若等你长大了还想拜我,就拿这个随时来燕京找我,道爷教你成仙。”
听闻何处西邦匪患猖獗,便义不容辞地挥兵前往追剿,从不肯叫任何一处疮痍多拖一日。
遭了不远处郦婵和郦媛的两记狠瞪,他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讪讪挠了挠头道:“啊,不是,你看我刚才还唤绛珠公主二姐嘛,我是她弟弟……”
可狗娃显然不信,仍当这只用一上午就斩了马匪首领回来的大哥哥是神仙下凡。
他是真真切切地在将“驱逐鞑虏”四字置于首位扛在肩上。
正因如此,他初入大渊时尚且只打着煊王的旗号。
只是郦璟这话一出,却叫一旁与爹娘一起,暂且被翠花和裴怀彻留在身边的狗娃听得愣住了。
于是便轮到郦璟愣了。
他被旁人视作“魔丸”,避之唯恐不及地忌惮了十一年,这还是平生头一遭,被人用这般崇敬的目光仰望着,竟信了他那些胡诌自己是神仙的“鬼话”。
狗娃一时连手中剩下的半块饼都忘了咬,怔怔地盯着郦璟颊上的红莲纹看了半晌,才怯生生地问:“你……您真是煊王殿下和公主殿下,从天上请下来帮忙的神仙吗?”
朝臣被她借以“锄奸”为名屠戮了大半,届时就算他一路避战杀入燕京,坐上皇位,所要面对的也是遍地烽火,中央对地方难以重新建立掌控权。
每至一处,剿匪之后,他必在当地遴选出几个才干之士,或寒门士子,或本地乡绅,暂托一方安定之责,待到民生大体恢复,市集重新开张,田垄有人扶犁,方才继续拔营推进。
夫妻二人的视线交汇片刻,裴怀彻便对狗娃道:“我们回来了,就不会再走了,到一处,便会将安宁带到一处,若做不到,纵是直取了燕京去,所行之事又与那梁国皇太女何异?”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想干脆应了,也过一过被当做神仙供着的瘾。
裴怀彻原是打算迅速集结兵马,尽快回燕京回笼政权的。
可听狗娃他们大致说了大渊目前的情势,都觉得这计划需得再改一改了。
若能在其中挖掘出一些堪用的人才,等他入京后也能提拔上来,填补朝臣的空缺。
倒不如趁着西邦诸部在渊境各地割据未稳之际,沿途一处一处,先将这些钉子拔除。
待到携小昭宁并一众弟弟妹妹们,一同祭拜过刘福贵的坟茔,又将周遭流窜的匪寇尽数肃清,令附近几县稍稍透出口气,。
而既已重新规划了接下来的诸般事宜,裴怀彻与翠花便在白石村中又多盘桓了几日。
说白了,狗娃是已经被过去一年所经历的数轮兵祸吓怕了。
郦媖分明已借着引入西邦,将整个大渊祸乱成了堪比百余年前的涂炭光景。
大军过境,也从不会留下一片狼藉便扬长而去,任凭身后洪水滔天。
待到半年后兵抵燕京城下时,城中百姓跪迎他们入城,行的已是真心实意的跪拜天子之礼,口中敬称的,赫然是“宣帝”了。
璟运用得愈发驾轻就熟,且确实好用,他便也由着这素来“离经叛道”的妻弟去了,没再干涉什么。
估摸着他们抵达大渊的消息已顺着商路驿道传扬开来,这才重新整编了当地那些曾被击散,后又主动来投的官兵义士,旌旗一转,向着下一处传闻中也饱受西邦劫掠的城邑行去。
裴怀彻却截然不同。
兵源方面应也不愁,听狗娃他们说,正因怀揣着“煊王不日就将回归复渊”的念想,各地都自发地集结起了一些忠义之士,皆各自为营地抵抗着,试图撑至他们归来,在那之前尽力维护当地的一方百姓免受西邦袭扰。
凭燕京周边能够短时间集结起的兵力,只会是他强按下一处,又冒出另一处,而一旦他这边平定朝局的速度比郦媖更慢,只会给郦媖递上再次发难的口子。
郦媖无非是摆出一副正义之师的姿态示人,或许能一时哄骗住淳朴的百姓,叩谢皇太女恩德,可但凡对时局稍有洞察的人,看她的行军路线和沿途做派便知,这位大梁皇太女恐怕唯有图谋中原的野心是真,实则并无几分爱民之心。
他又一本正经地转向翠花问道:“公主殿下,您弟弟是神仙吗?能让他收我为徒吗?我也想学仙法,一招半式就行,学会了,等您和煊王殿下走了,再有西邦的贼人过来,我和爹娘也不用怕了。”
这番话只教翠花和裴怀彻等人听得无奈又心酸,仿佛透过他和先前对他们诸多帮扶的李大哥,李大嫂,瞧见了更多和他们一样,饱受轮番战火摧残的大渊百姓。
被郦媖杀剩的朝臣们眼见民意如此,裴怀彻又实打实地带回了十几万甲兵,自然无人敢出言异议。
裴怀彻将要做的,就是一边剿匪,一边把这些散落各地的抵抗之势集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