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东柏堂
暮色漫过窗棂,将殿内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高澄端坐案前,指尖捻着朱笔,垂眸批阅奏折。元玉仪轻手轻脚绕到他身后,双臂缓缓环上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头,鼻尖蹭过他颈侧。
高澄笔尖不停,只微微偏头,侧脸蹭了蹭她的发顶。“今日怎么这般黏人。”
元玉仪不说话,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深了些。这些日子他下了朝便回东柏堂,连药都要亲自吹凉了才递到她嘴边。她嘴上没说,心里却在数——数他什么时候来,数他能待多久,数他哪天可能就不来了。
方才靠过来的时候,手指先碰到了他腰间的玉带,凉意从指尖传过来,她顿了一下,才把手臂环上去。高澄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殿下,外面那些柏树,看着有些年头了。”
高澄搁下朱笔,抬眼望向窗外。暮色里蓊蓊郁郁的树冠枝叶交错,风过时簌簌作响,像是在替三百年前的人说着什么。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三百多年前,这里是曹魏的听政殿。这些柏树,都是那时种下的。”
烛火映亮他俊美的侧脸,若有所思,“曹Cao,刘协。”嗤笑一声,又垂下眼,像是在看案上的奏折,又像在想早已没了的宫室。
“元修跑去长安投奔宇文泰,以为自己能换个活法,呵,他若不跑,也不会死。”
“宫里那傻子,孤从没想过杀他。”浓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了一小片Yin翳,将眼底那点光尽数遮去。再抬眼时,那些复杂的微芒已沉入暗处,脸上只余淡淡的漠然。
“孤十一岁时在洛阳第一次见他时,他才八岁。”窗外风过柏枝,高澄的语气和风一样淡,没再说下去。
元玉仪将他抱紧了些。“元宝炬对宇文泰言听计从,倒还活着。”
“元宝炬,窝囊废一个。”高澄冷嗤道,眼皮都没抬。
“他有个原配乙弗氏,听说感情很好。宇文泰逼他废后娶柔然公主,他照做了。新后入长安,嫌他念及旧人,跑去跟阿那瓌告状。结果柔然大军压境,借口居然是他的家务事。最后宇文泰逼他把原配赐死了。”高澄说罢,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磕出一声脆响。
“阿那瓌还有个女儿,嫁了孤的父王。他还有个孙女,嫁了高湛。”
他目光落回窗外那些柏树。暮色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金,声音也渐渐沉下去。“柔然两边下注,一代又一代。”
窗外风过柏枝,簌簌作响。他没有再往下说,但元玉仪听出来了。她把脸贴在他肩上,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心里有些酸涩。她在想那个柔然公主,有权势撑腰,连嫉妒都可以理直气壮。
暮色渐沉,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软软地烙在屏风上。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许久,元玉仪望着窗外那些蓊郁的柏树,忽然轻声说:“这些树活了三百多年,什么都见过。听政殿没了,它们还在。再过三百年,不知这里又是什么样子。”说罢她叹息一声,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这世间,没有不散的宴席。”
高澄低头看着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没有说话。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颀长而孤峭。
“殿下后悔过吗?”身后人突然问。
高澄微微侧过头,烛火在他侧脸上晃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把脸贴回他后背上,声音很轻:“没什么。”
高澄没立刻接话。他看着窗外那些柏树,像是在等风停下来,又像是在等她把刚才那个词再说一遍。
她没有。
沉默漫开来,和暮色一样沉。
过了很久,高澄才开口。
“孤从不后悔。”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窗外柏枝还在簌簌地响。他望着那片斑驳的树影,烛火在他眼底安静地燃着,映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也映着她贴在他肩上的侧脸。
元玉仪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一直没有松开,他也没有让她松开。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将他们一点点融进同一片暗影。
廊下甲胄映着冷月,寒光如霜。夜色浸透寝殿,锦被温软。
高澄低头,指尖轻轻梳理她散在枕间的长发,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明日,孤给你个惊喜。”
元玉仪仰起头,借着窗外透来的一缕月光看他。“什么?”
“明日再告诉你。”他低笑一声,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她靠在他胸口,没有接话。猎苑那天他搂着她看向元善见,眼里的笑她一直记得。她猜到了那是什么。
她闭上眼。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指腹蹭过她的脸颊,很轻,很慢,像在抚一件易碎的瓷。她把脸往他胸口贴紧了些,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发颤。
高澄本是慵懒揽着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她的发尾,忽然察觉怀中人那极轻的、压抑着的颤抖。他微微抬身,指腹轻轻覆上她的眼尾,触到一片shi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