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兰接过圣旨看向那传旨的太监,他认得那绯红的衣裳花纹,脱了官帽,“微臣自知罪行难赦,自请免官。”
临行前,宋之祁来看他,宋少廉是免了官,留了命,他面色好了许多,在何子兰面前,纵使心头沉沉,但还是嬉笑道:“我只等着你回来就是,你这样的好官,人都称你是青天大老爷呢!”
此时此刻,何子兰才说出那句:“抱歉,是我对不住你。”
宋之祁咧嘴笑道:“怎会,正是你救了父亲一命,也助我扬名,你立下的是功劳,朝廷不会真定你的罪。”
何子兰轻松一笑:“我意不在立功,此后听州新上任的官员如何,就要你来度量了。”
宋之祁装得未听出他弦外之音,仍旧嬉皮笑脸:“那哪里行,我只能帮你震一震,你别忘了,我爹可不在这了,我这样的生瓜蛋子混账小子,你真不怕我给你捅出乱子?”
何子兰慨然笑道:“我知你不会如此,况且,有你大义灭亲一项,朝廷任你为巡抚的旨意应会在我免职的旨后面。只是,不知于你而言是福是祸了。”
历来巡抚,哪一个不是人老成Jing资历深厚,何子兰是一把快刀,全了九千岁的愿。却不知宋之祁日后要如何了。
宋之祁熄下了笑,口中苦涩:“我哪里是这样的料,你不在,又有什么滋味?”
何子兰默不言语,他再最后看了一眼留在原地的宋之祁,宋之祁也始终看着他离开。巡抚曙门口的杨柳又在飞扬,柳枝仿佛连在了一起,四下里伸着,扬着,被宋之祁的背影一挡,像凭空生出的许多丝线,在他身后张牙舞爪地,拉扯着他一般,要往巡抚曙里去。
他只着了简单的衣衫,衣单清寒,官差催着他上路了,天高路远,从此遥遥无期。
十八
何子兰离了听州,转眼却是玉生的七七,豫王府一片惨淡,人人都绕着那片废墟走,没有主子的意,到底该拿这片废土如何?
连管家都胆怯了。
那堆废墟静静趴在那,成日里被风袭卷一些,渐成了堆,堆如一座孤坟,这坟里确实埋着一个人。
他端着饭食来到李束纯房门口,叹道:“王爷,你已数日未出门了,今日……是白公子的七七,老百姓话说着,就是离魂了,白公子就该真的从咱豫王府投胎转世了,您不想再见见他吗?”
许久没有回应,管家老泪纵横,弯腰将酒坛饭食都放好了,甫一起身,就听到房门开合的声音,李束纯出来了,他多日未见阳光,整个人瘦得如一副庞大的骨架,两颧上堆着浓重的乌青,挂着两颗无神的眼珠子。
管家激动道:“王爷,你——”
“今日是他的七七?”李束纯就问。
管家点头称是,李束纯又问:“他今日就真的要投胎转世了?”
管家又说是。
李束纯就往外走,路过管家时,飘过一阵难闻的异味,那是酒味与汗味等诸多味道的累积。李束纯出了门,府中的下人都快认不出他了,他变化太多,管家赶紧着人去请了周信年。而李束纯已经来到了玉生焚尽的敛珠苑边,那里空空荡荡,阵阵Yin凉的风钻着人的骨头,李束纯形销骨立,瞪着那景儿,似要看出个白玉生。
可白玉生早已化成一堆灰烬,管家不远不近跟着,生怕他倒了,又见此情景,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当初要留下那位公子时候看到的眼神,既有那时,早也该想到今日!
李束纯忽地问:“不是说能见他么?怎么不见?”
管家还未答,他又笑了,“你忘了,本王也忘了,他走得果真是轰轰烈烈,又怎么肯多留在我豫王府?早在第一日就该离开了,哪里有他留下的魂?”
管家劝道:“王爷,您养好身体,好好睡一觉,说不定白公子会托梦。”
李束纯冷笑:“他会给我托梦吗?像你说的,他没投胎这些日子,本王可一次都没见到他,投了胎,怎么还会入我的梦来?”
管家不知再说什么,风又吹了起来,揭起一片尘埃,尘埃仍在,没有清理,糊了李束纯满眼,抬手是一片的shi润——
他竟哭了,他这样的人,竟也会哭。
他那样的人,他竟信了他是真心要留。
他这样的人,竟会为这样一个人哭?
“把这里打扫了,吹得王府不成体统。”李束纯抹了那些泪,忽地这样说。管家应下,李束发也不走,继续看着那些淡淡的灰尘隐没的空气中。
“王爷肯出来了——”周信年才到这里,就听到扑通一声,李束纯倒在了地上。
李束纯被带回房中,一个下人被打发来清扫此地,他生得圆头圆面,倒十分老实,一脸被欺负的样子,提着一只水桶,一只扫帚,嘟嘟囔囔地打扫着,直到半夜,才将地方彻底扫干净。又将水桶的水一泼继续清洗。
背上的月亮照着,越照越晶亮,月晕辉清,明晃晃花了人的眼,叫人目眩神迷起来。
他的头有些晕了,这样的活做到现在,任谁也抗不住,实在太累。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