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居华屋高楼,有人瓦不遮头。
姜望看了一眼龙舟玉盆,他有点想尝尝这鱼汤,但布菜侍女好像没有给他盛的意思……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眼中所看到的一切,都覆上了血色。
不,不对……
那犹带金鳞的鱼皮竟然整个脱落下来,沉于汤底,一如美人轻解罗裳。
有人怀香正风流,有人蜷曲抱臭。
恨心神通,以恨传恨
只感觉滑、嫩、香,竟忍不住一口咽下。
一点也不威风,非常的拙劣。
众人便看到,龙舟状的玉盆之中,清澈的鱼汤里,一条长须金鳞的玉龙鱼缓缓游动。
但他只是静默地站着,面无表情。
而静默站立的方鹤翎,右手前伸,穿进了面前这人的胸膛,捏着他的心。
为什么要忘记?
甚至于鱼肉已咽下了,唇齿仍游香,就像那条玉龙在玉盆中游动……
他的面前是一个高崖,高崖上有一颗扎根极深的劲松。
说罢,她拿起一只小玉锤,在鱼头上轻轻一敲——
他其实很想加入其中。
血。
姜望心中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想和他们一样,豪迈纵情。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默默地吃光了碗里的鱼肉,又等着侍女去盛下一碗。
你明明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为什么如此懦弱?
叫人怅然若失。
其人的双手被捆在一处,吊过头顶。
所有后来面目全非的人,最初又何尝愿意改变!
这世上,人和人本就不同。
在他这种很想进入城道院的人眼中,它简直是传奇。
姜望心想,下品的汤兴许也很好喝。
一生不同。
此时此地,其实是很静默的,只有风在吹。
此人就这样被定在空中。牙关紧咬,双目圆睁,眼珠凸出,额上青筋暴起。
可是这一生,已不能。
……
这个人的双脚也被捆得并在一起,血色的绳索绕了几圈,交汇在他身后,像两条血蛇,骤然绷直,钉入了高崖中。
不停歇的痛苦让方鹤翎想要倒下来,蜷缩在地上,抱着自己。
血是那么鲜明,又那么痛楚的颜色。
那么为什么要模糊?
人间至味!
绳索是血色的,绳索的另一头,扎进了树枝中,仿佛与树枝共生。
他也想象过,他一诺拔剑,远赴千里,割敌颅而后返的威风。他要痛饮美酒,与兄弟们纵情高歌。
生的不同,见的不同,遇的不同,求的不同。
原来所有的香味,都被这鱼肉所收拢了。
其余几位侍女,也各自为侍奉的客人舀了鱼肉。
但在枫林城道院的外门弟子中,它又多么响亮。
方鹤翎常常会想起,那几个人饮酒欢笑的样子。
所谓“枫林五侠”,放诸天下,是多么可笑的名头。
正犹豫着要不要自己动手,主侍的侍女已经拿回盖子,将这龙舟玉盆盖住了。
“这鱼可不是没做熟,”他旁边的侍女仿佛知晓客人的心思,轻声介绍道:“它还在游动的,只是被提取出来的本能,而非它的生命力。”
似是无意、又似是提醒地道:“这份玉龙不能喝汤,因为所有的杂质,都在其中。这份汤是下品。”
但他从来都和他们不一样。
侍女用玉勺,舀了一小碗鱼肉,放到姜望面前。
“公子请用。”
不,不对。
他多么想参与其中。
松树上,吊着一个人。
姜望眼角跳了跳,忍不住腹诽,当谁不会做鱼么?端条活鱼上来糊弄鬼呢?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一阵的剧痛。像蚂蚁在爬,像刀子在割,像烈火在烧。
于是鲜嫩雪白的鱼肉,就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
龙舟玉盆里的玉龙,很快就只剩一副鱼刺完备的骨架,却还在汤中游动。
哪怕是在枫林城里,也进不了超凡的层次。没有哪个修士会看一眼。
但那位奉菜的侍者,已经将这龙舟玉盆端走,下楼去了。
于是炸开在舌尖,于是冲撞在喉口。
为什么明明这么拼命这么努力了,还!是!这么弱!
五个最优秀的外门弟子,意气相投,结为生死兄弟。一起走山涉河,行侠仗义。或许以后,他们也会一起纵剑青冥。
这是它被提取出来的,游动的“本能”。
鱼皮已蜕,这条玉龙却还在沿着之前的轨迹,缓缓游动。
姜望不管其他人,自己舀了一勺,放到嘴里。
是这个世界,本就是血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