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茵想起了许多往事,立刻叫自己忙碌起来,她随着多智前往衙门,寻姐夫商议强制执行焚尸之事。
最怕的结局,终究还是来了。
当年张昭病重时,崔茵不知哪里打探来的消息,偏偏要去见他。
最开始还有些不配合,骂骂咧咧,可渐渐也安分下来,官府也应允待遗体焚化成灰后,叫他们收敛安葬。
不是运不运的来的问题,而是彻底没了。
不过好在,焚烧尸体后,传播似乎得到了有效控制,新病人数少了许多。
可今夜,药库彻底空了。
此番再度相劝,果不其然,哭声怒骂声此起彼伏。
崔蕙只好应下,让婢女将打包好的衣裳吃食放在门口,然后重新关上门。
崔蕙先前不显怀,如今一个多月没见,她瞧着像是要生的模样,肚腹圆圆的,面色瞧着健康红润。
崔茵抬手一触,手背上殷红一团。
崔茵听了,忍不住动了怒,她当众沉声驳斥,指着闹得最严重的一个混头:“王老三,我是认识你的,你爹死前也没见到你有多孝顺,成日偷你爹的钱,如今你爹死了,你倒是开始哭了?如今倒是装起孝顺来了!”
崔茵看着看着,心中痛的厉害。
如今的崔茵,是在自己解开心结,替故人较着劲儿同天斗,赌一场虚无的胜算。
崔茵晚上回到了自己暂住的大夫们的屋子里,一人一间房,倒是宽敞的紧。
崔蕙却是苦笑了一声:“是她,她其实自小就有这个主意,同我爹娘一样喜好帮忙。少时经常喜欢去医馆帮忙,后来以为她彻底忘了,谁知又重新拾起了。”
众人一时间被震慑,喧闹怒骂声渐渐停歇。也不是傻,往日里信鬼神,如今依旧信鬼神,却也怕自己没了命。
朝着崔蕙挥了挥就要她关门:“别开门了,别出来。”
那王老三被说的面上一阵黑红。
崔蕙似乎就是在等着崔茵经过,见到妹妹,满脸欣喜,扬手朝着她打招呼,崔茵却不敢离她太近。
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被人抬出来。或面目可辨,或狰狞扭曲,触目惊心。
崔茵晚上从官府拿着名册回医馆,远远看到了站在门前的崔蕙。
别听那姑娘成日里嘻嘻哈哈像是混着日子,像是很爱惜小命,其实骨子里最倔。
那姑娘红肿着眼,很冷静地说:“即使是死,死在一起也好啊,没什么可怕的。”
崔茵还是逃了出去,却逃出去的太晚了,依旧没找到,最后只能听着张昭早殒命于时疫的消息。
崔茵连忙跑出去问多智,多智却摇头说:“没药了,全城各处的药材,彻底耗尽一丝不剩。”
崔茵折返后,继续熬药烧水,登记值守,片刻不敢停歇。
可却偏偏被众人联合起来锁着,困在家里,不准她出门。
衙门此前早已数次劝说百姓配合,奈何百姓执念深重,次次闹起事来。
如今这么风险,她可不想四处操心。
“一个个偏要留着尸体,日后水土污染,重疫又卷土重来!此番尚有各地医者驰援文水,来日大疫扩散,人人自顾不暇,届时全城覆灭,我看你们谁能逃的了!”
“焚毁遗体,魂魄无依,你们是要断人香火!”
既然打定主意的事情,是不会回头的。
先前众人还说那些药用处不大,如今才知,一旦没了药,莫说十分之一,那些病患严重些的甚至没几日就撑不过去了。
所有地方,都没有了,所有郡县,都自顾不暇。
多智已经高扯嗓门,敲锣:“到时候,所有人都要死,你们哭也哭不完,妻儿老小,尽数哀嚎无门!”
百姓跪地哀嚎,群情激愤,执意不肯退让。
她知晓,她劝不动崔茵不要掺和危险的事,父亲也劝不动。
知晓崔茵的心结。
婢女道:“二姑娘真的是变了一个模样,如今好厉害好厉害。杏儿如今也好厉害。”
甚至有人推搡起来,连官兵都压不住的阵仗。
崔蕙眼眸中有些微光,约莫是有孕在身总是格外伤感,她忍着泪意,道:“如今这样凶险,我宁愿她像是小时候一样,喜欢跟在我身后撒娇,偷懒。那时候她嘴还很坏,谁都说不过她,时常将我气个半死。”
忙碌一日,浑身都是薄汗,崔茵想要给自己烧些水擦洗一下,一低头便察觉到自己鼻尖骤然一热。
况且,她是姐姐,自然是知晓的。
甚至有些害怕了,若是病倒在这里,是不是都是尸骨无存。这般无声无息随着许多具一同被焚烧?
“不过求先人入土为安,何错之有!”
疫症肆虐后的冰冷遗体,心底依旧藏着无法克制的畏惧。
崔蕙的婢女在身后扶着崔蕙,眼中满是敬佩,道:“那是二姑娘同杏儿吗?穿着医袍,受人敬仰。奴婢都险些认不出来了。”